陌上尘,梦遥知何处(四 -六)+萱堂在(一) (第2/2页)
我不觉苦笑,“王爷,我怎么觉得,我的心思,连半点都瞒不过王爷呢?”
司徒凌淡淡一笑,并不作答。
素素精神振足了些,说道:“因为王爷每天只记挂着姑姑,时时关注,事事留心,自是对姑姑心事了若指掌!”
“他们是夫妻,自然彼此留心。”
秦彻望向天际那轮皎洁明月,淡白的唇边弯过一丝浅淡的笑。
“再过一两年,待晚晚生出一儿半女,我们团团围坐一桌时,也便不会如此清寂了。”
此话出口,更觉夜风透骨,冷意噬心,满眼的空廊落叶,苔砌槛菊,竟是冷清得无以复加。
桌上水晶碗,玛瑙盘,盛着精致肴馔,鲜嫩瓜果,重重铺排,当真称得上炊金馔玉,说不尽的富贵气象,却再无一人有兴致吃上一点半点。
司徒凌忽笑道:“待二位夫人和四公子出殡后,咱们家还会有一桩喜事,到时便可以好好热闹热闹。”
我不觉问道:“什么喜事?”
司徒凌看了一眼素素,说道:“今日宫宴,端木妃告病,并未出席。席间有大臣提议,劝皇上在功臣之家择一位温淑贞良的小姐册为皇后。”
他虽未明说,但连素素都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,脸色顿时白了,强笑道:“王爷,这……这和我没关系吧?母亲尚未落葬,便是葬了,还有三年的孝期。”
司徒凌轻笑道:“你是功臣之后,如今孤弱无依,出殡后即刻除服入宫,也是符合伦常礼节的。便是皇上,也能落个优待功臣的好名声。”
素素便不敢说话,只拿眼睛在我和秦彻脸上转来转去,黑眼睛里已经水雾蒙蒙。
秦彻以手撑额,厌烦地皱紧了眉。
我叹道:“凌,我请你帮她物色合适的夫婿入赘到咱们家,几时请你送她入宫了?”
司徒凌揉着我的肩,柔声道:“你便拿我撒气罢!明晓得我也不舍得送素素入宫。”
素素便吸着红红的鼻子,向司徒凌扬了扬唇,“王爷……一定会帮素素想法推了此事吧?”
司徒凌含笑不语,眸光深沉。
又一阵冷风刮过,我给吹得身上起了一层粟粒,竟打了个哆嗦。
素素入宫为后……
司徒凌若不阻止,才是怪事。
秦家力保司徒永登上帝位,但我和司徒凌的婚事意味着秦家与定王的联合,原先和司徒永的友情怎么着也会疏离几分;可如果素素成为司徒永的皇后,尊荣高位之下,秦家势必重新和司徒永亲近起来。
我拢一拢外袍,走向我的卧房。
“真冷。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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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了一晚上的梦。
无数的血光。
活活烹死的俞家人,手无寸铁死于屠戮中的俞家人,一身是血的二嫂一头撞在柱上,幼小的婴儿在狞笑声中被撕成碎片,我和司徒永高据城头,看着司徒凌踩着一地死尸踏马而来,在汪洋鲜血中跪倒在地,向自己的师弟兼堂弟叩头称臣……
夹杂在殷殷血色里的,是一片宁谧的白。
像天高气爽的夜空,如霜雪一样铺展到地面的月光;像谁的温柔呢喃里徐徐走近随风翩摆的衣袂;像谁无邪的咯咯笑声里圆滚滚一团扑来的身影……
我蓦地惊起,通体冷汗,却不敢叫出声来。
就如,桂姑施用噬心术时我给带入的那个幻境。
我困在了一个空茫无望的雪白空间,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。
或者,不敢言。
“晚晚,晚晚!怎么了?”
司徒凌早给惊醒,急急坐起将我拥住,连声唤我。
我定定神,说道:“没事。就是做梦了。”
“噩梦?”
他倒来茶水,送到我唇边。
我喝了两口,答道:“梦到二嫂了,还有她的孩子。那孩子连尸体都没找到,如今空棺落葬,也不晓得那副小魂魄认不认得回来的路。”
司徒凌怔了怔,安慰道:“没事,明日我便派人去找北都最有名的高僧,多多为他招魂超度。”
我点头,依旧卧下安睡。
却是一夜数惊,再也睡不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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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沉了一夜,第二天便有些身上作烧,头疼脑热。
因不甚严重,我一边唤了大夫过来诊治着,一边着手安排出殡之事,并开始见一些以往常在秦府走动的要紧官员,疏理近来疏怠的朝政之事。
手边的事多些,终日忙碌着,也可以少些胡思乱想。
但我似乎抬举了我这副久经摧残的身子骨。虽然这一向留心调理,即便双腿不能动弹之时,也不敢把武艺搁下,盼着多多活动能让自己恢复得快些。可仅支撑了两三天,身体却越发倦怠,几乎每晚都会高烧,白天便再也下不了床。
司徒凌遂把卫玄并以往在定王府的几个名医接到秦府,一夜数次细细诊脉下药,自己每日一下朝便到秦府,亲自安排那繁琐不堪的出殡礼仪。秦彻见状,也只得强撑着出来帮忙。
于是秦府众人也有了主心骨,仆役各有所司,四下穿梭不止,虽是客来客往门庭若市,又有数百僧道分于数处拜大悲忏超度亡魂,或打解冤洗业醮,或于灵前设坛做好事,倒也不见凌乱,反显出几分异常浮华的热闹来。
我明知此时把秦府丧事交予司徒凌打理,无异于进一步承认了定王也是秦家之主,从长远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。无奈身体沉重,委实起不了身,只得由他办去。
这日在钟磬诵经声中睡了一整天,还是觉得头脑沉重。
不知什么时候,竟做起梦来。
梦的是相思。
她不再是那次被惊吓得晕倒当场时苍白孱弱的模样,依然和往常在我身边住着那般,养的小脸儿跟玫瑰似的红扑扑,短手短脚却跑得飞快,圆滚滚一团直往我身边奔来,那样娇嗲地声声呼唤:“娘亲!娘亲!娘亲……”
我不觉眉开眼笑,张臂向她迎去,同样暖暖地唤她:“相思,过来。娘亲在等你,娘亲……可想你了!”
相思果然扑了过来,却……扑了个空。
仿佛我是透明的,直直地从我身上穿了过去,然后傻了眼般站在那里,顿了半晌,便哭了起来。
“娘亲,娘亲……”
她彷徨地站在那里,蕴着泪的大眼睛惊惶地四处打量寻觅着,一声声地唤着我。
我向她伸出手,柔声道:“相思,我在这里,快过来……”
她却似听不到我说话,兀自在哭叫道:“娘亲,娘亲你在哪里?”
我见她哭得跟泪人儿似的,孤凄凄如同失了父母离了群的孤雁,又是心疼,又是焦急,急急要奔过去抱住她时,身体却树木般牢牢扎于地上,半分动弹不得。
我看着我的相思拼命挣扎着想扑过去,挣扎得浑身赤热,依然无法动弹分毫。
正迷糊之际,赤.烫的身子骤然一凉。
我蓦地一醒神,喘着气睁眼时,却见着司徒凌发白的面庞。
他正将我紧紧抱着,神色间少有的慌乱惊惧。
我头疼欲裂,满脑都是方才梦里相思哭叫的模样,好容易才醒过神来,勉强问道:“怎么了?前面出事了?”
他摇摇头,眉宇间已迅速沉静下来,垂眸向我注目,柔声道:“有我在,怎会出事?晚晚,你放心,便是天塌下来,也有我在你身前为你挡着。”
他说毕,已低下头,用力吻住我。
我软软地卧于他臂腕,一时也猜不出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会让他如此失态。
沉吟之际,他的手已在解我衣带。
我正在作烧中,身子滚烫,内里却是寒凉,更是哆嗦得厉害。
我握了他手,低声道:“凌,等我好些……”
他不答,轻轻拨开我的手。
被他重重压下时,我只觉自己已如一片秋日的败叶,枯干,憔悴,萎黄,兀自被飓风刮得颠倒翻覆,飘摇欲裂,快要碎了的呻.吟淹没于飓风之中,谁也听不到,谁也顾不了。
无力地开阖了几次干裂的唇,我终于发不出更高的音节,便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挣扎,咬了牙苦苦隐忍。
我只指望他能看在我正在病中的份上早些放过我。
谁知他竟似有满腹的怨恨怒火亟待发泄,并且真的毫不容情地径向我撒来。
宛如正经受着一场酷刑,并且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酷刑。
我的神智渐渐模糊,眼前他那张面庞似变了形,如大山般压过来。
我晕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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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来时司徒凌已不在身边,我浑身骨骼都像被人打折了般松软疼痛,但身上却是干干净净,早已清洁过,并换上了洁净小衣。
侍女再多,这些事他也从不假手于人,一向亲力亲为,自己为我更换。
我抱着衾被干咳两声,已见采儿捧了药过来,笑道:“王妃可醒了!傍晚王爷过来探过一回,陪伴了许久才往前面去。临走时千叮万嘱,不许叫醒王妃,又让把药温着,待王妃醒来立刻喂王妃喝。”
我且不吃药,只盯着我这个贴身侍女的脸。
采儿将药匙送到我唇边,见我始终不理,终于有了丝畏怯之意,缩了手低声道:“王妃,这……这是不想喝吗?只怕王爷知道又会着急。”
我冷冷一笑,一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,扬声唤道:“来人!”
外面早有侍奉的侍女听到,急急进来时,我已喝道:“把这大胆奴婢拖出去,杖五十,逐出秦府!”
采儿立时变色,忙跪下连连磕头道:“王妃恕罪!王妃恕罪!求王妃开恩,求王妃明示,奴婢哪里做错了,奴婢一定改,一定改!奴婢从小侍奉王妃,求王妃饶命,王妃饶命!”
我冷笑道:“我吩咐过多少次,在定王府,称呼王妃不妨。但这里是秦家,不是定王府!你口口声声唤我王妃,是认定了我们秦家无主,连秦府都成了定王府的别院了吗?”
采儿顿时脸色发白,冷汗涔涔,支吾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并无此意,是奴婢见定王相待将军极好……是奴婢会错了意,奴婢该死,求将军饶命,饶命!”
刚从外面进来的两名侍女也已变了色,闻声爬上前来求情道:“将军,采儿姐姐已经侍奉多年,求将军看来她素来勤谨份上恕她这一回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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