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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上尘,梦遥知何处(四 -六)+萱堂在(一)

陌上尘,梦遥知何处(四 -六)+萱堂在(一) (第1/2页)
  
  我笑道:“人敬我惧我,是因为我是秦家主将,还是因为定王对我爱敬有加?”
  
  秦哲一呆,答道:“恐怕……二者原因都有。旁人不会去细细分辨这个。”
  
  我想着堂中那四具棺椁,连心都灰了,低声道:“嗯,也是,犯不着去分辨了……你且去吧!”
  
  秦哲退下,脸上已见戚色。
  
  他应该也已明了,秦家一门将绝,所谓的秦家军,早晚会被改作其他姓氏。
  
  便是我生下孩子,也将会姓司徒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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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独在书房坐了许久,忽有冷风扑过,却是司徒凌走了进来。
  
  他一边解着身上宽大的蟒袍,一边问道:“怎么不点灯?”
  
  我支起身,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遂道:“刚打了个盹儿,不知不觉天竟黑了。”
  
  那厢侍女急急过来掌了灯,又有人过来为司徒凌换了便装,奉了热茶。
  
  司徒凌也不喝茶,移了灯在我脸上一打量,说道:“好端端的,跑书房里来打什么盹?困了便回床上卧着,可别再着了凉。何况你累了一整天,腿脚也吃不消吧?看你这气色……”
  
  他扬声问道:“采儿,采儿,可曾预备好王妃的药了?”
  
  采儿是我的侍女,但现在应答起他的话已经极顺溜:“回王爷,已经煎下去了,小枫姐姐亲自去看着火呢,说呆会就送来。”
  
  定王秦氏为一家,定王之言便是昭侯之意……
  
  我苦笑,拍了拍他的手道:“没事,精神倒还好。刚还唤秦哲过来说了一会儿话。”
  
  司徒凌在我身侧坐了,微笑道:“若有吩咐,为夫可以代劳,想必不比你部属做得差。”
  
  我斜睨着他,不以为然道:“记挂他们了,要和他们说说话,聊聊当日一起深入雪漠千里逐敌的旧事,你也能代劳?”
  
  “嗯,不能。”他一笑,低头亲亲我的唇,柔声道,“日后若再要出兵抗击柔然,我必伴着你一起去。”
  
  我微微偏头,道:“凌,你如今已是定王,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合定王与秦家之力,你的地位,委实已与摄政王无异,连皇上都得礼让五分,又怎么可能还如以往那般驰骋沙场,亲自御敌?”
  
  司徒凌拥着我,轻声道:“怎么不可能?三五十年后,若你闲了想找人说话时,我便能陪着你说我们并肩御敌逐寇千里的往事了!”
  
  他侃侃笑言,眉目舒展,平素的冷冽森肃被眼角的温柔笑意一扫而空。
  
  我摸摸他浓黑笔直的眉,微笑道:“我们何必多添那些满是血腥杀戮的回忆?光我们年少时的时光,已经足够回忆半辈子了吧?”
  
  司徒凌笑意更浓,结实的臂膀紧束着我,柔声道:“不错,那时候……真好!其实刚见到你并未觉得怎样,还想着一个小女孩儿家整天板着个小脸很是无趣。谁晓得一背开大人,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,也不认生,扯着我跟我要这个,要那个。我想着日后你便是我妻子,会这样缠我一辈子,满心都软了下来。”
  
  他又过来寻我的唇。
  
  我心念一动,侧脸略略一避,问道:“凌,你似乎已经好几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了!”
  
  司徒凌抱我的臂膀更紧,低沉在我耳边道:“只要你不把我推开,我总会在你一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,——守护你。”
  
  我被他束得无法动弹,左手正按在他胸前,最靠近心脏的部位。
  
  他的语调平缓,但说这句话时,他心跳得很激烈。
  
  我看得到他的真心。
  
  并且诚然如他所说,只要我不把他推开,他总会在我身边。
  
  我曾有过错觉,以为我不论做了什么,他都会这般疼我宠我纵我帮我。
  
  原来前提是我不把他推开,我承认我是他的妻子或没过门的妻子。
  
  我盯着他的眼睛,问道:“凌,有些多年前的事我记不大清了……是不是有一次,我被人关一个很小的地方,或者,还埋到了地下,也是你把我救了出来?”
  
 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心迅速收缩了下,却飞快地答道:“有这种事?我怎么不记得?怕是你记错了吧?或者,只是噩梦?”
  
  “或许,真是噩梦。”我怅然道,“我觉得,我曾忘记过许多很快活的日子。可为什么做梦梦不到那些快活的日子,反而尽是些不敢回头去看的噩梦?”
  
  “那就别回头了!”司徒凌愠怒地盯着我,“你可晓得你的病源从哪里来?便是你这些胡思乱想上得的!”
  
  我苦笑道:“凌,真的只是我胡思乱想吗?”
  
  “是。你每次见到那个轸王便魂不舍守,只会胡思乱想!南梁被他囚禁三四个月,失了身不算,难道还失了魂?我真是不解,你跟他到底能有多深的感情!比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几度患难与共还要情深意长吗?秦晚,我不甘!我好恨!”
  
  他的动作渐渐狂暴。
  
  我有心再问,却因他话语间骤然蒸腾的杀气而闭嘴。
  
  冠帽脱落,长发滑下,从他宽大的手掌间拢过……
  
  我茫然地盯着彩饰天花上的云间仙鹤图案看了片刻,闭了眼由他施为。
  
  身体被抱得悬空,再落下时,已在实处。
  
  是我设在书房的床榻。
  
  以往总是在此处处理公务或阅读兵书,若时候不早,便直接到这里睡下。
  
  初夏时候淳于望找来,眼见我要赶他走,那样温雅的男子,居然也装病撒泼,硬是赖在这里住了一晚。
  
  淳于望……
  
  心里蓦地揪疼,疼得连呼吸都似要顿住,再也顾不得他指掌间越来越炙热的温度,急急地推他道:“不行,凌,这里……不行!”
  
  他微怔,低问道:“怎么了?”
  
  我勉强笑道:“我不喜欢在这里……这是……我处理公务的地方,不时会有人过来。”
  
  他皱眉,“我吩咐他们不许进来便是。”
  
  我不管不顾,将他狠狠一推,已匆忙坐起身来,便要整理衣衫离去。
  
  他低头,皱眉顿了片刻,忽一把捉住我肩膀,沉声喝问:“淳于望在这张榻上睡过?”
  
  他竟能这么轻易地猜中我心头所思……
  
  找一个太过了解自己的人为夫婿,也会如此难堪!
  
  我一甩手想挣开他的钳制,却被他捉得更紧,有力的指节如锁扣般扣紧我肩胛骨,挣得越厉害越是疼痛。
  
  我咬牙,右掌运力,一掌便劈向他的臂膀。
  
  他并未闪避,受了我那掌,指间松了松,随后又迅速捏紧,却似要将我骨骼捏碎,眼底已有怒火闪过。
  
  他必是吃痛,才意识到我并未留情,真的和他动上了手。
  
  心底略一犹豫,我待要再出手时,他已出手如电,飞快扣上我手腕,沉声喝道:“秦晚!”
  
  我微悸,别过了脸,咬牙道:“凌,你别逼我!这里是秦府,我是秦府之主,给我留点尊严!”
  
  司徒凌凝视着我,冷笑,“我何尝逼你?那时在牢中,是谁全无廉.耻拉住我,硬要奉上自己的身.体求我?又是谁苦苦哀求,要做回我的妻子?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秦府之主,你要尊严?秦晚,你要尊严,就需得先自尊。你先自问,你配不配在我跟前提起尊严二字!”
  
  如万箭攒心,我无地自容。
  
  那一晚后,已注定我这辈子在他跟前抬不起头。
  
  自知无颜,处处退避,唯恐自取其辱,却终究再次自取其辱。
  
  手上已失力,我紧闭了眼眸卧于榻上,由他为所欲为。
  
  疼得绞人。
  
  脑中来来去去,都是那日淳于望托着茶盏,浴着阳光,携了无邪憨笑的相思在手,在这书房里温温柔柔地看着我。
  
  他道,“刚看着这院里奇花异草不少,挑了几种健胃补气的摘了花叶过来和绿茶一起泡,味道还不错,你尝尝看。”
  
  他道,“相思在你这里,倒是健壮活泼了许多。不但帮摘花叶,还亲手洗了,说要泡给娘亲喝。”
  
  他道,“相思,你放心,你娘亲跑不了!她终究会和我们在一起!”
  
  不独疼痛,胃中更是阵阵翻滚,竟像快要呕吐出来。
  
  我终于哭声来,颤声恳求道:“凌,你别这样……我只求你,给我一点时间去忘记……”
  
  门口墨漆竹帘声响,沈小枫端了药走进来,笑道:“将军,药来……”
  
  她的声音猛地顿住,一低头满脸通红地急急退了出去。
  
  竹帘垂下之前,我清晰地看到她又往这边望了一眼。
  
  震惊困惑的眼神。
  
  她必是看到了我在落泪。
  
  秦家的传统,流血不流泪。
  
  什么时候开始,我开始软弱如斯?
  
  而司徒凌身躯一震,伏于我身上将我拥住。
  
  许久,他低低道:“对不起,晚晚。”
  
  我哑着嗓子笑了笑,“你哪里有对不起我?你说的……原是实情。你从不曾侮辱我,是我为了苟且偷生侮辱了我自己。”
  
  他静默片刻,轻叹道:“我喜欢的,是那个自立自强自负的秦晚,我不会阻止你参与朝政,做出自己的决定,也从不想逼你俯首听命。只是,于夫妻间的情分来说,我憎恨有另一个人挡在我们中间。”
  
  他慢慢为我整理衣衫,低了眼睫缓缓道:“我从不曾看轻你,也不想说重话来侮辱你。如果我需要靠侮辱你才能占有你,本身就是对我自己的侮辱。可与之相比,我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与我一起时还想着别的男人。那是对我最大的践踏。”
  
  我胸口堵得难受。
  
  许久,我才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睛,轻轻一笑。
  
  “你没错。还是……我错了!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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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夜间祭月后,司徒凌携了我,和秦彻、素素一起赏着月分食月饼和茶点,彼此神色已是安然恬淡,仿佛之前书房那场争执和伤害从不曾发生过。
  
  素素刚从王府接回来,拜祭了母亲,又见二叔神色憔悴,便不时悄悄落泪。
  
  秦彻叹道:“秦家的女孩儿,还是坚强些好。动辄落泪,只怕日后夫家也会笑话。”
  
  司徒凌却轻笑道:“无妨。在外是需坚强,在家中还是想哭就哭随性些好。总是忍着,只怕憋出病来。”
  
  他和秦彻说说,目光却注向我,甚觉温柔。
  
  我低头拈块月饼在手中慢慢吃着,时不时啜上一口茶。
  
  秦彻皱眉道:“定王以往好像不是这么和晚晚说的。”
  
  司徒凌眸光一暗,叹道:“我后悔了。你看她如今人大心大,把喜怒悲欢都放在心里,连我都看不透,猜不准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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