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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10章 九曲桥

第0610章 九曲桥 (第2/2页)
  
  “对。”贝贝的声音比她想得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水面结冰后的平静,底下全是暗流,“养母说,捡到我的时候玉佩就在襁褓里。这么多年我只当它是件信物,没想到——没想过它还有一半。”
  
  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了。她从莹莹刚才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词,那个词她当时没有反应过来,但这一路上它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越转越清晰。她看着莹莹问:“你刚才说,娘告诉你有个姐姐。娘——还在吗?”
  
  莹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,她用力地点头:“在。在沪上。一直在。”
  
  贝贝的手指在茶杯上猛地收紧。茶水被震出来两滴,溅在红木桌面上,亮晶晶的,像两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她知道我活着吗?”
  
  “她找过你。找了很久。”莹莹伸手擦了一把眼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一些,“爹出事后家里就被抄了,娘带着我搬到贫民窟,能卖的东西都卖了。她托过很多人打听你的下落,但没有人知道。后来有个乳娘回来说,说你——”
  
  “说我死了?”
  
  莹莹咬住嘴唇,点了点头。
  
  雅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的弄堂里传来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,那声音和老家码头上的吆喝声很像——沙哑的,拖长了尾音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个秋天串了起来。贝贝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她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去赶集,码头上也是这样的吆喝声。那时候她骑在养父脖子上,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,觉得天底下最远的地方就是河对面的那座山。她从来不觉得少了什么。她有一对疼她的养父母,有一间看得见河水的屋子,有一艘可以划到芦苇荡深处的乌篷船。她觉得够了。现在她忽然知道,在她以为“够了”的那些年里,有一个人一直以为她死了。
  
 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茶杯,把手伸到脖子上。那个小布袋还在,她用指尖摸索着布袋上养母绣的那朵小小的莲花,绣线已经被磨得起了毛。她摸着它,像是在摸一个重新被打开的问题——一个她从来不知道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  
  “我想见娘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八仙桌上。
  
  莹莹看着她,还没来得及回答,齐啸云已经先开了口:“我来安排。”
  
  两个姑娘同时转头看他。贝贝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本能的戒备,像一只在陌生的树林里闻到陌生气味的鹿,耳朵竖着,前蹄已经摆好了后退的姿势。这丝戒备没有逃过齐啸云的眼睛。他微微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上,做了一个决定。
  
  “在见你娘之前,有些事你需要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不在了。至少,不是你以为的那个‘不在’——他没死。”
  
  贝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  
  “他叫莫隆。二十年前,他是沪上最大的纺织商人。你出生那年,他被人诬陷通敌,家产充公,人进了大牢。后来是他的旧部冒死把他救了出来,这些年一直隐居在浙南乡下。他在找你们姐妹俩。”
  
  这段话他说得不快,但信息太密了,密到贝贝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。父亲。纺织商人。诬陷。隐居。这些词每一个她都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世撕成了碎片,然后忽然递给她一张拼图说明书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她问。
  
  齐啸云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家父曾是莫家的故交。我小时候跟令尊的旧部见过一面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。”
  
 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。那是一种她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眼神——认真,像钉子一样钉进去,拔都拔不出来。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不是站在谁这边、替谁说话的。他是站在他自己那一边,站在那些还没被查清的旧案、还没被公之于众的真相那一边。她不知道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信任,但她知道,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,遇到的这样认真的人,不多。
  
  莹莹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里的青瓷茶杯已经彻底凉了,她一口都没有喝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但脸上却慢慢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——不是嫉妒,也不是失落,更像是一个人在暴雨中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被一把伞遮住了头顶。
  
  “姐姐。”莹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这一次没有哭腔,“小时候,娘让我睡她身边,她自己睡在外侧,用身体替我挡住风口。我在想,她给你留的位置,一直空着。空了十七年。”
  
  贝贝别过头去,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硬是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逼了回去。她转过脸的时候,窗外刚好有一阵风吹进来,把墙头爬山虎的红叶吹落了两片,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。她伸手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,但叶脉还在,像一张微缩的地图,记录着它从哪里来。
  
  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对齐啸云说,语气正式得有些生硬,但齐啸云听出了那种生硬背后的东西——她是真的在谢他。只是她还不习惯接受太多东西,所以只能把感谢也处理得公事公办。“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——赵坤是谁?”
  
 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,雅间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。莹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齐啸云的目光沉了下来,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那个动作很慢,慢到贝贝注意到他捏杯子的手指关节也发白了。
  
  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?”齐啸云问。
  
  “养父的伤,是被黄老虎打的。黄老虎是江南那边的渔霸,他的后台就在沪上。”贝贝从随身包袱里摸出那张包绣品的旧油纸,压在桌上,慢慢铺平,“黄老虎强占渔产,养父带头去理论,被他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,现在还躺在家里。村里人凑钱让我来沪上找活路。我离开之前,村长悄悄跟我说——‘黄老虎背后的人姓赵,在沪上做大官。’”
  
  油纸铺平了,上面画着一幅潦草但清晰的关系图。那是临行前村长在油灯下用烧过的木炭一笔一画写给她的。老村长当过私塾先生,字写得苍劲有力,每一个箭头都指向一个名字。箭头的最顶端,画着一个圈,圈里写着一个字——赵。
  
  齐啸云低头看着那幅图,沉默了很久。贝贝注意到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遇到困难时的皱眉,而是那种本来已经拼好了一半的拼图,忽然发现缺了一个关键碎片时的皱眉。
  
  “你养父受伤的事,”他抬起头看着贝贝,“你在沪上不要随便跟人提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赵坤现在是沪上的军政要员。他的势力比你想得大,耳目也比你想得多。”齐啸云把油纸折好,还给她,“你养父的伤要治。费用我来出。”
  
  贝贝条件反射般地摇头:“不用——”
  
  “这不是施舍。”齐啸云打断她,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,“这是你父亲欠你的——你父亲是莫隆。这是他应该给的,只是他现在不在,我替他先垫。”
  
  这句话让贝贝愣住了。不是因为他打断了她的推辞,而是因为他用了“你父亲”这三个字。在芦花渡,有人姓张,有人姓李,有人姓周,她姓莫。但“莫”这个姓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声音,一个养父帮她填在学堂报名表上的字,一个没有任何重量的符号。现在忽然有一个人告诉她,这个姓有来历,有故事,有重量。有一个人——她的父亲——正在浙南的乡下等她。
  
  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弄堂里又传来了小贩的吆喝声,这一次卖的是桂花糕。声音近了又远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拂过石板路,拂过梧桐叶,拂过窗台上她放的那片红叶,把它吹得打了两个转,落在地上,落在莹莹的脚边。莹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,放在桌上,放在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旁边。
  
  姐妹俩同时伸手去拿,手在半空中碰在一起。没有人先缩手,也没有人握紧。她们的手就那样交叠着,在玉佩和红叶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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