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135章 平局·天道vs人道 (第1/2页)
虚空岛上,弈天殿百丈高台。
云海翻涌如潮,漫过青石擂台的四方边缘,脚下是茫茫无尽的白雾,头顶是澄澈得不见一丝尘埃的青天。偌大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两个人,两张骰盅,一场定人道与天道高下的生死赌局。
风是静的,云是缓的,可压在人心头的那股凛冽寒意,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方才一局天命骰子,落定乾坤。
六枚白玉骰子,分属两人。
夜郎八手中天道骰,六点齐齐朝上,粒粒圆满,面面规整,是天地造化最极致的顺遂,是冥冥注定的天命极致,无半分偏差,无一丝缺憾。
花痴开手中痴心骰,却截然相反。幺点孤悬、二点错落、三点参差,看似杂乱无章、毫无章法,是世人眼中的残缺乱象,是挣脱天命的偏执妄为。
可偏偏,六骰点数相合,分毫不差,堪堪持平。
平局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在这弈天绝境之中,却胜过千军万马交锋,震得周遭沉寂的云海,都微微翻涌震颤。
伫立擂台北侧的夜郎八,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,长发松松束于玉冠,眉眼间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与孤高。他是弈天会主,是执掌天道博弈的棋手,活了半生,执赌无数,纵横江湖数十载,从无平局二字。
他赌天命、赌人心、赌世事、赌乾坤,凡他出手,要么全胜掌控全局,要么弃子全盘归零,从来没有不上不下、不赢不输的中间分寸。
今日,却被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,逼出了生平第一局平局。
夜郎八垂眸,目光落在花痴开掌心那六枚参差不齐的骰子上,眼底那万年不变的淡漠,终于裂开了一丝细碎的波澜。
不是恼怒,不是轻视,是诧异,是审视,更是一种久逢对手的沉沉讶异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泠泠的,穿透漫天云海,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浸透岁月沧桑的厚重,“老夫执掌弈天数十年,信奉天道有序,万物皆有定数。天命圆满,方为正道。世人逆命者,皆为痴愚妄人,终究难逃天罚反噬。”
“唯独你,花痴开。”
夜郎八抬眼,直直看向对面伫立的少年,目光沉沉,似要看透他骨血里的执念,“以残缺散乱之骰,平我圆满天道之局。你这痴心道,倒真是逆天而行,不讲章法,不讲常理,偏偏……能与天道分庭抗礼。”
高台之上,无旁人观战,却有无形的弈天规则萦绕四周。
这方虚空岛,本就是弈天会以无上博弈之力开辟的秘境,岛上万事万物,皆循天道规律。日升月落、云起雾散、风生水止,无一不是定数。在这里赌局,便是与天地规则对弈,与冥冥天命相争。
寻常赌徒入此岛,心神皆会被天道裹挟,不由自主顺着规则而行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可花痴开不一样。
他自小在夜郎七严苛炼狱下长大,熬煞淬骨、千算炼心,半生所学从不是顺应天命,而是逆势求生,痴心守道。
别人赌术求稳、求准、求圆满、求顺势而为。
他偏不。
他的痴,是明知天命不可逆,偏要一意孤行;明知世事皆定数,偏要亲手改写;明知残缺终落败,偏要以人心抵天道。
花痴开静静立在擂台之上,一身素色布衣早已被虚空罡风猎猎吹展,鬓边碎发飞扬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历经天局覆灭、血海深仇、江湖厮杀、人心诡诈,他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莽撞,只剩一身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执拗。
他缓缓收拢掌心,将六枚痴心骰轻轻拢入骰盅,动作缓慢而平稳,不见半分慌乱。
“天主所言天道,看似圆满公允,实则冰冷无情。”
花痴开的声音不响亮,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哑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穿透漫天云雾,落在夜郎八耳中。
“天道定人生死,定人祸福,定人成败,视众生为蝼蚁棋子,任由摆布,不问善恶,不问苦乐。世人兢兢业业、行善积德,未必得善终;奸邪狡诈、作恶多端,未必遭天谴。这般无情定数,何谓正道?”
他抬眸,眼底藏着半生血泪,藏着花家灭门之恨,藏着无数底层赌徒被天道碾压的委屈。
“我父花千手,一生守正,赌术向善,从不害人,不逐横财,不欺弱小,只因不愿臣服弈天摆布,便落得家破人亡、身死名裂。”
“我母菊英娥,半生颠沛,隐忍苟活,只为护我一命,蛰伏数十年,受尽风霜苦楚。”
“我师徒二人,七年炼狱熬煞,九死一生,从泥沼血泊里爬出来,步步求生,步步守心。”
花痴开指尖微紧,骰盅轻握,力道沉稳:“若顺从天道,我花家满门该绝,我该自幼夭折,世间善恶该无报,人心执念该清零。可我偏不信!”
“天道圆满如何?天命定数如何?”
他一字一顿,声震云海,字字皆是道心呐喊:“我花痴开的道,是人之道,是心之道,是众生不甘之道!天道要我输,我便偏赢;天道要我死,我便偏生;天道万物求圆满,我偏以痴心守残缺!”
一语落毕,周遭翻涌的云海骤然一滞。
无形的天道规则似乎被这股执拗人道冲撞,整片虚空擂台的气流,瞬间紊乱翻涌。
夜郎八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滚烫的赤诚,沉默良久,方才缓缓轻笑一声。
那笑意极淡,藏在眉眼深处,说不清是认可,是嘲讽,还是唏嘘。
“好一个人道,好一个痴心道。”
他缓缓抬手,收起自己手中六枚完美无瑕的天道骰,指尖拂过骰面细腻纹路,语气悠远绵长,“夜郎七这辈子,最大的执念,便是教人守人之本心,不做天道傀儡。三十年前,他弃弈天正道,叛我而去,带走你这颗遗孤,耗尽半生心血,养出你这么一个逆道痴人。”
“如今看来,他倒是赌赢了。”
花痴开心头微震。
他一直知晓师父夜郎七身负秘密,知晓他与这弈天会有血海深仇、道统之争,却从未知晓,师父三十年前叛离弈天,根本不是为权、为名、为利,而是为了守护人道,抗衡天道。
三十年前的弈天会,早已定下世间博弈规则。
万物皆可赌,万事皆天定,众生皆是弈天棋盘上的棋子,顺从者存续,逆反者覆灭。
花千手不愿入局为棋,逆天而行,惨遭灭门。
夜郎七不愿见世间人道尽数湮灭,不愿见众生永远沦为天道傀儡,不惜与亲兄决裂,叛出弈天,隐于尘世,苦守初心三十年。
原来自己从小到大承受的所有严苛、所有煎熬、所有生死历练,从来不是简单的赌术传承,而是人道道统的续命与传承。
师父熬他的骨,炼他的心,磨他的痴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让他站在这虚空岛巅,以人道痴心,正面抗衡无上天道。
一念通透,万千困惑尽数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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