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三章 (第2/2页)
现在,那艘船再度出现,来承载自己了。
大乌龟以这种方式,来隔绝自己的靠近,但当本体「抵达彼岸」,这种防护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论威胁效果,没人能比得上本体。
绝对的理性,代表着它不是在威胁人,只是在陈述。
那座山上的所有龟蛋,都能感知到这一点,也是它们不得不集体低头妥协的原因。
——
上次大乌龟登岸有天道震慑,这次是有西域魏正道体魄震慑,当大乌龟没办法施展出绝对实力碾压时,论动脑子玩算计,怎麽可能玩得过他们这对母子,靠这些笨蛋麽?
当然,大乌龟这一局输得不冤,它提防了李追远的复制体会与本尊同步,故而没有大批量地制造少年。
但他没料到,一个人的心魔与本体,不仅能和睦相处、互相协作,甚至————本体还能离家出走,留心魔守家。
这是连当年的魏正道都没能做成功的事,准确的说,魏正道很可能是一直到临死前,才做成功了。
假赵毅说吓人的原因就是,李追远不仅能消弭真假的对立,他还能做到更进一步,自我切一半却和谐共生。
李追远这会儿挺期盼能早点赌完,本体回来,给自己分担压力的,他现在好痛苦,脑壳剧烈疼痛的同时,还引发了全身各处幻肢痛。
要知道,赵毅因那生死门缝,幼年时就软骨病了,当下的李追远靠这具普通身体,是真撑不住菩萨等一众果位。
李追远不知道的是,他在想念本体的同时,本体也在遭遇着和他一样的问题。
高耸的龟蛋山上,已控制住局面的本体,却无法控制住眼前女孩眼中刚才闪现过的那抹哀伤。
他死了。
那个与自己一起登岸、坦然说自己是假的少年,死了。
他就只存活了这麽短短的时间。
别人的死活,阿璃毫不在意,纵使她站在屍山血海中,内心也毫无波澜。
可李追远是能走进她心防的人。
阿璃的特殊性,不能允许她心境出现缺口,被她锁缚在四周的邪祟们,可一直都在对她虎视眈眈。
本体:「你不用刻意去忘记他,也不用认为记得他有什麽不对,他就是真实存在过,虽然材料不同,却也是有血有肉。」
阿璃不解地看向本体。
本体继续道:「你就把他当作李追远,是昨天的他,是今天的他,是明天的他;
他曾出现在你的一天之中,像是过去清晨你离开东屋,来到他房间里,看见躺在床上仍熟睡着的他。
同样的,他身边也有一个假的你,你也曾在他的一天中出现过,无需歉疚、不安、慌乱,这并非是瑕疵,而是谁都没有缺席过的陪伴。
你珍视永远是一个人,他也是一样。」
阿璃眼睛亮起,脸上浮现出笑容,整个人也因此明媚起来。
本体很难受。
出来干活就算了,还得教这个女孩如何化解心魔,这麽做的目的,还是怕自己的心魔会不高兴刚才那番话,他是忍着恶心说完的。
他不想出来了,他想回到体内深处,外面太脏,会让他不乾净。
本体走向山背面,他想找李兰。
焦黑的山背深处,李兰的那些蛋不断蠕动,似在做回应。
本体:「这里确实是个好归宿,可在我眼里,仍是会被人打扰。」
徐福禀报导:「船已经派过去了,他已经登船。」
本体:「你的这艘在外漂泊两千多年的船,想靠岸麽?」
徐福眼神出现了闪动。
本体:「我能帮你上岸,带你去骊山,拜谒始皇帝。」
徐福:「你刚刚帮那小姑娘化解心魔,现在却要给我种下心魔?」
本体:「你还需要我种麽?你们一直以为,李兰是外来的魔种,是不稳定因素,其实她才是最稳定的,而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渴望上岸的意志,才是混乱的源头。
天道能容忍大乌龟存在这麽久,不可能忽然改变态度要行针对,不是因为这对母子让大乌龟失控,是你们的存在,正迫使大乌龟不断朝着失控走去。
李兰不是病,你们才是病竈,她是药。
外面有一口早就准备好的石棺,我可以护送你们这部分出去,带你们上岸。」
徐福:「上岸看过之後呢?」
本体:「要麽,你们能自行消散,要是做不到或者需要更久的时间,可以去秦柳祖宅,也可以去酆都地狱。」
徐福:「我以为,你会把我们运去西域。」
本体:「当你们不在时,李兰的份额就加大,正处於西域以身为饵的她,会从饵料,变成大乌龟的主要意志,掌握更大的力量,没运去西域,可效果是一样的。」
徐福沉默了。
本体忽然问道:「他是一个人在船上麽?」
徐福:「船上还有一个她。」
本体脸上再次浮现出痛苦的神色。
要知道,他这具身体已经死了,自带僵直,却还能皱眉扭曲,足可见他究竟痛苦到了何种程度。
自己出来一趟,得哄完这个,再去哄那个。
本体:「再来一颗蛋。」
徐福:「没了。」
本体:「那我就融进来,自己找。」
徐福:「——,不一会儿,第三颗蛋,自桌上浮现而出,依旧蕴含着旺盛生机。
哪怕是大乌龟,一连拿出三颗这种蛋,也是一种不逊於酆都大帝「失明」的巨大代价。
本体走到桌旁,将这颗蛋抱起,往山下斜坡一抛,道:「送到他所在的船上。」
徐福:「他吃了没意义,她吃了更没意义。」
本体冰冷森寒的目光盯着徐福,这一刻,整座龟蛋山,都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极端,可怕的点在於,它不是情绪,而是一种恨不得这个世界都被毁灭的倾向。
本体:「没意义事多了,下棋没意义,画画没意义,喝饮料没意义,牵着手散步更没意义————」
李追远与假阿璃站在船舷边。
下方的漆黑变淡了不少,能看见多处地方。
比如,阴萌站在鬼街棺材铺里,润生站在秦家祖宅前,弥生站在镇魔塔下,林书友站在官将首祖庙里,陈曦鸢坐在陈家祠堂屋顶吃着点心。
这是最开始的布局,像是擂台。
只不过现在,棺材铺门口出现了另一个阴萌,肩上趴着只小乌龟,两个阴萌,尴尬对视。
秦家祖宅门口又出现一个润生,俩润生互相点头示意。
镇魔塔下又来了一个弥生,二人双手合十,齐声:「阿弥陀佛。」
林书友看着另一个林书友,两个阿友一起挠头。
陈曦鸢看见假的自己,开心地挥手喊她上来:「喂,你背包里的点心没动过吧,哈哈,分给我,分给我!」
李兰的提醒没错,大乌龟一开始的布局,真就是让赵毅把真的全都杀了,换一批假的陪着自己继续走江。
当规矩改变後,真假就清晰了,等赵毅疗完伤,他就会进来,一个一个地挑战,而被挑战的那一方真的,就可以在旁边观战。
这不是切磋,而是分生死之战,完美的代入感,却又不会真的死,不仅是对自己新实力的熟悉打磨,而且极大概率能看清极限,乃至寻找到进一步突破的契机。
润生看秦叔打架,他会看不懂,但看「自己」打架,他一目了然。
岸边方向,一股气息正在升腾,这是赵毅快要疗伤好了。
下方,有一座带院子的小平房,是阿璃梦中的模样,而它此时是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女孩准备跳下船,去往自己眼下应该在的地方,她是假的,就该去发挥自己的价值。
李追远:「阿璃,再等等。」
女孩不解地看向少年。
这时,一颗蛋从水面上漂过来。
李追远擡手,黑蛟飞出,将那颗蛋裹挟上来,交到了李追远手中。
女孩笑了,她知道这颗蛋价值巨大,带出去後,能成为疗伤圣品。
李追远从背包里取出龙纹罗盘,用罗盘角,对着蛋壳敲击,一下两下————等被敲开後,他又细心地剥开周围,方便接下来的饮用。
最後,少年捧着这颗蛋,递向女孩。
女孩看了看蛋,又看了看少年,没有伸手去接,她是假的,她喝这个,纯属浪费;
何况,无论接下来的交锋,她是输是赢,她都活不了太久,会消亡掉。
少年松开手,放任这颗珍贵的蛋下坠,迫使女孩不得不伸手将它接住。
李追远对女孩说过:我会带着真正的你离开这里,另一个我会在这里永远陪着另一个你。
假的李追远在服毒前,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还在记挂着如何确保两个阿璃都能喝到这颗蛋。
这次被大乌龟制造出来的,不是冰冷的本体,而是有人皮的心魔,这亦并非是还帐,而是自己对自己、彼此对彼此的尊重与温度。
至於浪费————
这世上,有种东西,它之所以被公认为有价值,正是因为它无法用价值去衡量。
李追远微笑道:「别人有的,我们家阿璃,也必须要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