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该死 (第1/2页)
待到游街法会转到长横街时,夏云鹤与三娘已回到了宅子里。
外间的热闹被高墙隔绝,邻人的埙声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悠悠飘荡在院中,留下难得的清净。
臻娘迎上来,劝夏云鹤喝过药,去偏房看望傅三爷。
夏云鹤略一点头,进屋子换了松软常服,吃完药,歇了片刻,往偏房去了。
屋内灯火点点,傅三爷正和衣而眠,夏云鹤与臻娘互望一眼,臻娘悄声道,“按张先生的方子吃了药,这会儿又睡着了。”
夏云鹤看着唇无血色的三爷,默默闭起眼睛,“是我不谨慎,连累三爷遭此大祸。”
臻娘安慰道:“张先生说三爷天生异相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”
夏云鹤幽幽叹口气,低声道,“但愿如此。”
说完正要离开,却听见三爷虚弱的声音,“公子……莫说这种话。”
夏云鹤回头,却见干枯的汉子挣扎着起身,原是几人动静将他惊醒。见傅三爷身形不稳,夏云鹤忙上前扶住,只听三爷说道,“我傅三从前只是菜圃偷菜的,人人喊打,避我如疫,时常没东西吃。唯独夏爷不弃,让我去拿他地里的,我才活了下来,我记一辈子,就算家主走了,老夫人还在,公子你还在。”
“只是,公子切记,王延玉此人,不可信,绝不可信!咳、咳……”
傅三爷猛然咳嗽起来,臻娘急忙过来帮他顺气,傅三爷死死扯住夏云鹤衣袖,“公子莫因旧事就心生怜悯,他可是切切实实要害死我们。物各有主,事非偶然,公子慎思,慎思……”
夏云鹤沉默半晌,终是点点头,见傅三爷精神不济,劝着人重新歇下,便退了出来。
目下明月当空,洁净无云,只有邻人呜呜的埙声。
夏云鹤在廊下站了会儿,脑中想着傅三爷刚说的话“物各有主,事非偶然”,又想起米肃说的话“人心不可量,世事不可量”,她仰头叹气,“子昭兄,吾……当何处之?”
她忽觉心口粘连似地疼,低头一看,竟有血迹隐隐透出衣衫,急忙唤来三娘重新替她敷药,这么吓了一遭,困意渐生,遂迷糊睡去。
臻娘与三娘折腾了一天,也早早洗漱一番,依次歇了。
不多时,院中只剩一片寂静。
月光洒落,照亮小院内外,一道精瘦的人影翻上墙头,灯火照亮来人脸庞,原来是谢翼。
若是平时,墙头趴个人太过惹眼,可今日灯火璀璨,长横街人潮翻涌,都只顾着垫脚往前看热闹,谁会注意背后墙头呢?
于是乎,谢翼堂而皇之地跳进了院中。
虽然不是贼,但他还是有些心虚,故而穿了一身黑色短打,肩上又背个同色褡裢,只是这一身装扮,反倒像个贼了。
谢翼见屋内一片漆黑,知道众人早已歇下,也不敢出声,呆望着夏云鹤卧房良久,足尖轻点,跃上偏房屋顶,找了个位置,坐下恰好能看见夏云鹤卧房门。
他解下褡裢,翻开来看……一大包酸糖球,一张凶恶的傩面,一个崭新的平安符,一颗光润的狼牙。
谢翼望着卧房门沉下眉,兀自拆了糖球袋,嚼着吃了一颗,这本是给夏云鹤买的,他知道先生的药很苦,吃了糖球就不苦了……可他看着那紧闭的屋门,猛然觉得自己心头也苦苦的……他心内只道,只吃一颗,绝不多吃……
吃过糖球,谢翼又翻看起来傩面,月光照出面具上狰狞的纹路,少年想着,傩面如此威武,先生应该,是……喜欢的吧……
而平安符……是他特意去城隍庙求来的,他希望先生快些好起来……至于狼牙,是狼偷羊被他抓住后拔下来的,他戴了多年,很喜欢,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喜欢……
应该……会吧……
谢翼烦躁地长叹口气,他不知道先生喜欢什么,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,选出他认为最好的……
如此想着,谢翼只觉得心里更苦了,他希望她喜欢,哪怕只有一点,也够了。
谢翼在屋顶呆坐许久,直到长横街上有人点燃烟花,巨大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,少年抬头望向天空,漆黑的天幕上绽出花火,而后散作尘烟。
他摸出藏在怀里的同心结,又看了看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,一丝疯长的念头被他死死压了回去,暴戾?先生说他是暴戾之人,嫌弃他……
可是……草原上的夜那么冷,那么长,心软心热的人全都死在那场政变里。
谁善待过他?
谁又怜悯过他?
少年曲起右腿,手臂搭在膝头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,他凝视着那扇屋门,眸底晦暗,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那双漆黑的瞳中,迅速燃烧起来,他笑起来,喃喃自语,“先生……永夜抛人,绝来音呐,若今生不相逢,我无挂念,偏偏遇见,教我怎的甘心?怎,地,甘,心?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。”
明月将沉,热闹散尽,谢翼独坐在屋脊上,酸糖球也没有了,可他不想回军营,一点也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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